到了郡守府,早有侍者上前引路,穿过几重庭院门廊,最后到了正堂,因郡守府原来的奴仆婢子仍在,小婉便立在廊下没有进门。
此时下起小雪来,她不禁朝庭院打量。
这庭院十分雅致,四周的屋宇皆是大扇开窗,横平竖直的木条纵横交错,看起来宽敞明亮,这是魏国上层人家才有的宅院风格,至少舅舅家便是如此。
院中有一棵松,覆着厚厚的一层雪,青白分明。檐下是一条宽宽的木廊,她正站在这木廊上,因而并不会淋到雪。
另有侍者各引着陆九卿与裴孝廉并其余将领去了别处安顿,不久又有人烧了一桶桶的热水抬进室内,大概是那人要沐浴了。
他是有洁癖的人,即便在军中亦要每日沐浴。
待奴仆们悉数退去,庭院这才安静下来。
小婉静静地立着,心绪恍惚,想到自己数年飘零流离,余下的日子却已是屈指可数,不禁婉转长叹一声。
伸手去接飘进檐下的雪含在口中融化,这是魏国的雪,甘甜,清凉。
待离开绛城,雪便不再是魏国的雪了。
听里面的人叫她,“还不进来,在干什么。”
小婉忙推开木门,抬步迈了进去。内室水汽氤氲,炭火熊熊烧着,那人已经出浴,只着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里袍。
此时天色已暗,婢子掌了灯,他的眸光映着摇曳的烛花,小婉避着,目光便落到他半敞的胸口,他的胸膛结实有力,在烛光下泛着光泽。
她赶紧移开眼睛,又瞥到他的肩头,月白里袍在他的肩头勾出了一段有棱角的骨形,他身上的雪松香在炉子的烘烤下益发清明。
小婉的脸颊蓦地一红,忙垂头遮掩。
那人眉目疏冷,不耐烦起来,“更衣。”
小婉赶紧应了,见一旁的青铜刻纹盘中尚有一些水,忙去洗净了手,才取了搭在一侧衣架子上的玄色长袍,仔细侍奉他穿戴整齐。
侍者端来精心烹制的酒肉,她偷偷去瞧,只认得几样。
他大概早习惯了魏国的水土,因而吃得也有滋有味,甚至还赐给她几块豉汁煎鱼,几块石锅豆腐,一碗嫩牛腩汤。
她饮了一口嫩牛腩汤,顿然自惭形秽起来。原先以为仗着自己的厨艺能换得一线生机,如今尝了郡守府庖人的手艺,才知道自己的粗茶淡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
郡守府尚且如此,燕宫的佳肴美馔珠翠之珍就更不必提了。
小婉定定地出神,口中的气息滚烫而酸苦。
她意识到自己对沈煜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。
恍恍惚惚的,这一夜也算相安无事。
次日一大早又动身赶路,大风吹雪,惊沙猎猎。马车辘轳轱辘地往燕国飞驰,与四十余只马蹄一道溅起一溜长长的风雪来。
过大漠孤烟,经长河落日。胡雁哀鸣,白峦曜曜,战死的魏军早就被掩在重重积雪之下,白茫茫一片天地当真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