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忽然揭开高粱秆爬了上来,说,哥,你下来,嫂子快生了,娃没爹咋行。说着,一把把爹推了下去。这时院外吵声一片,人在喊,狗在叫,女人小孩在不停地哭。爷说快,躺到炕上。妈和叔各自回窑。爷把柴草往高里再堆了一层,掸了掸身上的土,进了屋。
门砸个不停,爷刚拉开门关,一伙穿土黄色军衣的国军就冲进了院子。
他们直奔中窑,叔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就被推出了门外。叔说我跟你们走就是了,总让我穿上鞋吧。官兵不睬,爷双手提着叔的鞋,边跟着跑边求情,我大儿子已经让你们打死了,你们就放过我小儿子吧,官爷。官兵也不理,边走边骂,爷就跟着走,走了二里路。一个脸上有伤的高个子士兵让爷回,爷还要跟,士兵举着枪托狠狠地砸到爷的腰上,爷惨叫一声,半月没有起得炕来。
想起往事,爷心如刀剜。又瞅了身后的偏窑,门紧闭,纸糊的窗子,啥都瞧不见。暗怪奶奶怎么给自己生了个犟女子,长得赢人,可脾气像老虎的屁股,谁都不敢摸。爷成天把心在嗓子眼上提着,好在,再有一个月,药铺刘家少爷就要回来了,只要轿子一抬进门,就由不得姑姑了。爹妈疼你,人家婆家还能把你再顶到头上?爷允许姑姑跟画师先生在家里偷偷玩,当然要背过媳妇,儿子就不用了。爷给姑天天唠叨,女子,你无论哪个啥,不能给爹乱来,要不人家娶进门,发现是个二手货,再给休回来,我就吊死在你跟前,你可不要以为我吓你呢,我说的可是一句顶千句。姑姑头一扭,说,爹,你把我当成啥人了,画师教我识字呢。
皇天、后土,水金贵。像是教字。两人念字的声调也正常,可青年男女谁知道他们关着门在里面干什么。只要妈他们一去地里干活,爷就往当院一坐,姑就知道她可以跟画师放心地说话儿了。
这不,爷刚坐进麦草上就咳嗽不止,每咳嗽一下,坐在屋子里的姑姑和画师就心跳加快好几秒,他们当然不只是识字画画,年轻人嘛,在一起少不了干些偷偷摸摸的让人心跳加快的事情。当然,姑姑是严格控制在上半身。
姑姑认了一会儿字,就烦了,长叹了声,全身懒洋洋的,让画师回。画师又提议打牌,长条子的花牌打了几下,姑姑又没心思了,压低声音说,眼看刘掌柜少爷要回家了,她不能再跟画师来往了。画师一听这话,把牌往炕席一扣,说,算了,我走了。
就在他要出门的当儿,姑姑忽然拉住他的手,说,干脆你带我跑吧,咱们跑到西安去,平凉也行,听说那儿有解放军,婚姻自主。
画师说我妈经常病着,她就我一个儿。
姑姑喃喃地说,你先坐下,咱们慢慢商量。说着,那双漂亮的眼睛忽闪一下,画师就感到浑身无力,一把抱住了她。